破 ‧ 地獄｜90後婚禮策劃師轉行做殯葬 從喪禮看到真愛盼助家屬釋懷

「我們經常講笑，最叻就是送人一程。」殯葬禮儀師Jennifer說。

面對離別的分岔路口，禮儀師既是送先人到彼岸的擺渡人，亦是陪伴在世者在碼頭道別的支柱。惟有好好道別，方可了無遺憾地牽掛，與思念。

從喪禮看到真愛

電影《破．地獄》明日上映，戲內黃子華由婚禮策劃師變殯葬禮儀師，現實中Jennifer也同樣。紅白二事都做過，不相信婚姻的她從沒被誓詞感動，在喪禮反而屢被觸動。遇過銀髮老翁泣別愛妻，瞻仰遺容時緊捉棺木兩側，哭得撕心裂肺地說：「點解係你走先？」

正常瞻仰遺容後就要蓋棺，但當下她與同事在旁靜候，讓老翁多看妻子幾眼：「我在喪禮之中，看到甚麼是真愛。當你與另一半白頭到老，對方離世或因意外身亡時，那種情緒反應是最真實的。」

喪禮只得一次，除了不容有錯漏，更確切感受到在世親屬有多重視、有多愛逝者。那份好想付出的心意，在每個舉動或細節之中都看到愛。

▲ 身為長女的Jennifer，入行前曾為爸爸處理喪禮，卻因女生身份被禮儀師拒絕在破地獄時「擔幡買水」，成她一大遺憾，入行後方知其實男女都可做。（曾耀輝攝）

由零自學儀式流程

當初因失業入行成石廠員工，Jennifer意外認識長生店老闆。隨他到喪禮觀摩訓練成為禮儀師，自到醫院領取死亡文件，到策劃及安排喪禮，至處理骨灰及上位，統統一條龍包辦。

Jennifer由零開始學，初期幾乎每日都到紅磡觀摩，留意中西式各宗教的喪禮儀式及流程，自己抄寫筆記，若有不明白再問前輩，足足花逾半年方熟知基本運作：「當初花較多時間於道教，因每個儀式都有不同意思，如遊十殿、破地獄等，有許多細節。」

而客人常搞混「頭七」和「回魂」，也會問她當日應做甚麼、可否燒衣化寶等，Jennifer笑言猶幸自小記性較佳，方可熟記各項細節，為客人解惑。

▲ Jennifer由零開始學喪禮流程及儀式細節，也要儲人脈、組班底。（被訪者提供）

溫柔陪伴成心靈支柱

儀式流程要靠死記，惟一本通書無法睇到老，與人交流更要靠個心。親屬情緒難以預計，談及棺木款式、揀車頭相可能就會哭，Jennifer會在旁靜靜陪伴，不過問、不打擾，也不會催促家屬，留有空間讓他抒發，待情緒穩定時再做決定。

若宣洩過後對方有話想說，Jennifer也樂做聆聽者。「我有時覺得自己的身份有點像社工，或心理輔導。除了要處理好先人的事，好多時家屬也會找我傾訴，如負面情緒、家庭壓力等，我也會聽，他們說出來後或許會舒服點。」

入行4年多，Jennifer從沒哭過。並非沒有感觸，是她覺得：「唔可以你喊，我又同你一齊喊，我要做遞紙巾俾你嗰個。」有次兒子不想媽媽傷心，選擇獨自認領父親遺體，心情好緊張。入殮房前他問Jennifer：「你會陪我入去㗎可？」Jennifer說當然，除了好好陪伴家屬走最後這段路，更要其成為心靈支柱。

▲ 面對家屬查詢，Jennifer幾乎除了睡覺都on call，連去旅行都會回覆信息：「我的工作是為他們解決壓力，要給他們安心的感覺啊！」（曾耀輝攝）

撫平家屬傷痕

難過以外，家屬於籌備喪禮時更多的是焦慮——怕做少、怕做錯。對Jennifer來說，喪禮沒有既定公式，也毋須必定要跟足所有傳統，只要由心出發，統統都可自由選擇。

尊重先人、尊重家屬取向、做好溝通，是禮儀師的職責。如有先人無宗教信仰，純粹在禮堂上播歌，大家一同摺心心放在棺木內致意亦可。

惟有同行會以低價吸客，至籌備時方說各項附加收費，也會以「最後一次」作情緒勒索，游說家屬加錢買服務賺多些。她強調喪禮大有大做，細有細搞，一切從簡也無問題：「每人家庭狀況不一，做得好睇、禮堂好大不代表孝順，醫院直接出殯也不代表不孝。我會與家屬說，其實一切都是你對先人的心意。他們經常怕自己做得不好，我會適時告訴他們，你已經做得好好了。」

▲ 男友同樣任殯葬業，不但好理解她的工作，更成她的傾訴對象。（被訪者提供）

Jennifer習慣每個步驟都會向家屬匯報，如認領遺體的注意事項、預約場地的進展等。面對家屬查詢，她幾乎除了睡覺都on call，連去旅行都會回覆信息：「家屬等緊你㗎嘛，唔識好正常。我都幾想家屬找我，也開心他們會找我，而非聽人講後做錯。」若家屬對儀式流程有爭論，她也會逐一致電了解溝通。「我的工作是為他們解決壓力，要給他們安心的感覺啊！」

只想做好份內事

面對女先人，Jennifer會特意找女化粧師為她更衣。而除了籌辦喪禮，喪禮完成後將骨灰龕上位，或申請撒灰她都會幫忙，因怕家屬不擅處理文件。

有行內人覺得她「做多咗」、「要俾多啲錢化粧師」，她反駁：「不是錢的問題，是尊重。而且一條龍服務，我的角度就是做到最尾，並非喪禮完成那天就完。我們並非只服務一位先人，是在服務一家人，禮儀師應該要咁樣。」家屬專注處理情緒、送別先人，其他的繁複事項就放心交給Jennifer包辦。

殯葬業少女生入行，因覺得女生「體質較陰」不適合，或覺得女生只適合做遺體化粧師。同樣，有人因而看輕Jennifer的能力，就連她雙臂上的紋身也成議論焦點，但她一切懶理。除了心臟夠強大，更是堅信自己在做正確的事。「即使搬重物女生較輸蝕，我咪去健身囉，我不覺得身為女生是件不好的事，為何有紋身就是壞人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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拒絕麻木謹記初衷

助先人順利走完人生最後一程，讓在世者因着喪禮而圓滿無遺憾，是Jennifer的初衷。試過為患胰臟癌的媽媽作生前規劃，讓貪靚的她自己揀棺木、壽衣，跟她一起拍車頭相。她選了銀色帶披肩的壽衣，拍攝當日一家人像拍全家幅般擺甫士，玩得好開心。個多月後媽媽離世，女兒說：「好開心到最後，媽媽可以自己揀。」

人自出生已步向死亡，日子多與少也無法預料。若能大方談論身後事，能圓心願之餘，身邊人不會因不了解先人喜好而徬徨；入行做禮儀師後，Jennifer的媽媽和外婆也不再避談死亡，更會分享身後事的偏好。

▲ 最心悒的一次，是籌辦初中生的喪禮。看到在場的老師、家長和孩童，有別於情緒崩潰、聲嘶力竭地哭，那種絲弱的抽泣聲更顯心酸。

入行4年多送別無數逝者，Jennifer最希望時刻謹記，別做一個麻木的人。「我不希望成為會說：『係咁架喇』、『你想點吖』的人，也不要做個收完錢就算，好多甩漏的人。要記住入行的原因，只為想幫家屬完成先人人生最後一件事。」

Jennifer把每位先人和家屬的想法和感受都放在心頭，讓他們在這段路上不覺孤單，也了無遺憾，感受這份「有人上心和着緊」的溫暖。事後有家屬會道謝，甚至送上禮物，使Jennifer十分感動。「行內這麼多選擇，他們說幸好當初選了我，覺得揀我這個決定是對的，而我也沒令他們失望，這看似好簡單的事，但絕對不容易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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